睡在我上铺的兄弟(转载)

 
  再过一百年,人们可能不知道上铺这个词的意思。那时,你如果翻开一本《辞海》,里面可能会这样注道:上铺,二十二世纪以前,因人口数量大,国家为充分利用空间而设计的一种双层床的上部。你到博物馆也许就能发现一两张。但也有可能到了那时候,上铺依然大量存在,不但存在,还出现了三铺四铺以及更多铺,因为人口有可能不减反增。

  我不知道将来中国的床铺是往高处发展至摇摇欲坠还是往低处简化变成铺在地上的一层薄纱。我只知道在我上大学的时候,双层床在学生宿舍正大行其道。大学里我睡在下铺,因此我拥有一位睡在上铺的兄弟。该兄姓陈名琴。这名字一眼看去有点女性化,稍加分析其实不然,琴棋书画,琴排第一哩。不过这两个字组合在一起的确有点怪,叫起来别扭死了。为此我只好在他姓前加个老字,尊称他为老陈。礼尚往来,于是我也就成了老刘。
    
  老陈是我大学里最好的朋友。我在大学没几个朋友,虽然我把交朋友当做终身的事业,但四年里所交之友也不过老陈等二三人而已。不过这几个人是真正的朋友,就像拉封丹的一个寓言里写的那样:有两个朋友住在一个城里,其中的一个深夜去找另一个。那人立即从床上爬起,身披铠甲,右手执剑,左手提钱袋,问他的朋友:老兄,你深夜来访,必有重要事情,如果你欠了债,这里有钱;如果你受人欺负,我立刻去为你报仇。老陈等二三人就是这样的朋友。
  因为老陈睡我上铺的原因,那时候我最喜欢唱的一首歌就是《睡在我上铺的兄弟》,并且唱得不赖,有时还即兴填几句新词。但是后来老陈退学了,我的上铺变得空空荡荡。我再也没有唱这首歌。
    
  老陈退学是在大二第一学期期末。那年冬天特别冷。北方的冷大刀阔斧,零下数度的气温和凛冽的北风凑在一块,就算空气湿度再低也是正儿八经的严冬。在这样的气候条件下,如果你刚洗了头还没干就急着出门,不到三分钟,你会觉得长在你脑袋上的不是头发,而是一根根的钢丝,或者说你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刺猬。这样的天气对北方人来说当然是习以为常,但是像我和老陈这样在江南暖冬里长大的人,天一冷下来我们恨不得足不出户。
  老陈离开的那天下起了雪,我把我所有的衣服都穿上了,去送老陈。雪下得很大,公共汽车停开了。我们只好步行去车站,幸好路并不远。当时天已经快黑了,行人稀疏,纷纷扬扬的雪花飘在路灯昏暗的黄光里,给人一种幻境的感觉。一路上我们都没怎么说话,突然老陈喊住我:歇会儿吧,太沉了。我们放下手中的旅行包,冲着双手哈气,天太冷了。老陈递给我一根烟,我接过来,不由得又想起《睡在我上铺的兄弟》,里面写道:分给我烟抽的兄弟,分给我快乐的往昔。这根烟我抽得很慢,心里想,没准这是老陈给我的最后一根烟了。
  雪越下越大,天地皆白。我们在一片寂静里走向车站。
    
  老陈走的那天,他对我说:以后可能看不到这么美的雪了。到目前为止,这句话是对的。据我所知,老陈离开学校后一直在家,虽然那儿有时也下雪,但毕竟是小打小闹,比不得北方。
  回到家里后,老陈开了两年多的大货车,后来又张罗着一家小书店。我对他说:开店比开车好,得空还可以下下棋。老陈说:棋是全荒废了,现在连刚会走子儿的人都下不过。我知道老陈在开玩笑,他就算几十年不碰围棋,老得一塌糊涂,但业余六段的实力肯定还在。我也和他打起哈哈:昨天我在网上砍了一个强五(顾名思义,强五就是很强的业余五段——作者注),那人还不依不饶地要拜我为师呢。老陈呵呵地笑了起来。我的斤两他再清楚不过了,因为我的棋就是他教的。在学校时我仅仅是个面三,毕业后为挣钱糊口东奔西走,棋就更没法长了。
    
  我跟老陈学棋的情形是这样的。
  大一开学,我提前一天到了学校,老陈也提前一天到了学校。两人一见如故。一见如故这种感觉非常难得,于是晚上出去喝酒庆祝。几杯下去后,我们越聊越尽兴,这时已经不能用一见如故来形容了,只能说我们本来就是老朋友。
  晚上,老陈在聚精会神地打谱。我对围棋一点儿兴趣都没有,瞧了几眼就看电视去了。可十点刚过电就停了。这一点令人十分郁闷,高中不给电也就算了,到了大学还这样就太没道理了。不过老陈倒是不急不躁,这小子居然摸出来一根蜡烛。顿时,屋子里升起一圈圈暗黄的光晕。老陈可以在烛光下把一个个黑白棋子拍得噼里啪啦,而我却不能借此来看电视,心中十分不爽。我对老陈说:我只恨自己没学过围棋,不然可以陪你杀上几盘。老陈笑着说:可惜可惜。不过这个围棋也是比较难学的。他这是故意激我啊。我想反正没事做,学点东西总不是坏事。当我开口求教后,老陈当然顺势收了我这个徒弟,他心里肯定在想:这小子也太容易上套了。当晚他把所有的规则都告诉了我。我的智商不算低,当即全部领会,并且现学现用,和老陈对下起来。可就在我挠头苦算的时候,蜡烛灭了。蜡烛是没有了,不过这时一缕月光悄悄地溜了进来。我们这才想起,原来是十五,天又不错,月光不照进来才怪呢。于是我们又在月色下杀起来,准确地说应该是老陈又在月色中杀起我来。最后,我的斗志被摧毁殆尽,战争终于停止。看我计算得大汗淋漓,老陈掏出烟来问我抽不抽,这是他从家带来的一包名烟。我点了点头。我以前从没抽过,老陈也是头一次。在阳台上,我们开始吞吐起云雾来,呛得不行。抽着烟,我突然想起了高晓松的那首《睡在我上铺的兄弟》,里面就有睡在我上铺的兄弟分给我烟抽的兄弟这样的句子,我想这词写的不正是老陈吗?我问他,你知道高晓松的那首叫——我还没说完,老陈就点头,并且一本正经地说:我们换个床吧,我有恐高症。我当时差点上他的当。
这就是我跟老陈学棋那天晚上的情形。
    
  根据钱钟书的围城理论,大学也是一座城堡,数以千万计的莘莘学子绞尽脑汁想打进这座城里去,比如我、比如老陈,我们在高中时就是这么想这么做的;而大学之城里所谓的天之骄子却拼了命地想冲出来。这一点后来我们也慢慢体会到了,而老陈更是先我一步,冲出了大学这座被围困的城堡。
  有关我们是如何攻进城的,这一点没什么好说,无非是头悬梁锥刺骨那一套。本文的重点是要说说城里面的事以及后来老陈如何冲出。
    
  刚进大学的那阵儿,我和老陈都觉得获得了莫大的自由。以我为例:我上高中时,母校校规严厉,规定的家长探望时间,规定的学生外出时间,其余一切时候,学校里的人不能出去,外面的人也不能进来。(这就是所谓的封闭式教学法,我一想起这个就容易扯到两个词上去,为不影响后辈学弟学妹的学习积极性,在此不提)。而进入大学后,却可以逃课,可以不交作业,还可以夜不归宿。这完全是两个极端,简直让人不知所措。
  第一个学期,我和老陈开始尝试逃课。这在高中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我们逃了课去踢球。老陈是中场高手,而我更喜欢打前锋。我们俩配合默契,进起攻来锐利无比,美中不足的是还差一后卫,不然就可以打出荷兰三剑客的旗号了。
  这段时期,除了踢球,一得空我就缠着老陈下棋。刚开始他让我九子我毫无还手之力,但如前所述,我的智商不低,很快他就连四个子都让不动了,不过这四个子的差距仍然可以用天上地下来形容。
  学校的图书馆有很多围棋书,大多是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从日本翻译过来的,有很多经典,比如吴清源的《黑布局》、《白布局》,市面都买不到的。老陈把这些书看了个遍,棋力大增。我也翻过几本,偶有所得。
  我们逃课基本上就是在做这两件事。当时网络游戏已是风靡校园,可我和老陈对此一点儿兴趣都没有。我们宿舍有位哥们是网游高手,常常昼伏夜出(网吧晚上的收费便宜——作者注),几个月下来,不觉已人比黄花瘦。
  对于逃课这件事,我还有几点要补充。
  逃过课的人都知道,逃课也好比抽烟,有瘾,或者说有一定的惯性。要么你一节课都不逃,一旦逃了第一次就会逃第二次第三次第n次,发展下去的结果有两个:一个是吃了逃课的亏,及时回头重新做个好学生;另一个是立场坚定,将逃课进行到底。这两种结果分别在我和老陈身上得到了印证。
  此外,逃课还有一点比较讲究:必修课必逃,选修课选逃。前半句不言自明,必修课大多是比较枯燥的东西。选修课是你自己选的,总有一些比较感兴趣,所以不妨去听几节。这一点在逃课者已达成共识。
    
  如你所知,我和老陈以为进了大学便得了自由,于是疯狂地逃课。然而,我们却为此付出了代价。很简单的道理:你可以逃课,也可以不交作业,但最后的考试你必须过关,而想要做到这一点,几乎是不可能。因为你没去上课,没交作业,便没有平时成绩,更重要的是老师对你印象极坏,如此哪怕你笔试答得再好,60分恐怕还是凑不够。我和老陈就吃了这样的亏。临近期末时,我们挑灯夜战,强攻高等数学。虽然最后我们把微积分学得和牛顿莱布尼茨一样好,可还是挂了。不光是高数,还有计算机文化基础。该科的老师是个中年妇女,不知道是因为皮肉松弛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总是拉着个脸,脸一拉眼睛也就瞪得大,显得凶悍异常。有一次我抄了老陈的作业,该拉脸老师看了出来,在课上她阴阳怪气地说:上次的作业,有两位同学写得一模一样,这是对老师智商的蔑视啊。如果再有下次,我告诉你们,期末考试肯定不过。接下来的三年里,你们就在补考计算机文化基础当中度过吧,那将是你们的一场噩梦!这一连串妙语引得全班学生哄堂大笑。我和老陈当时心里砰砰直跳,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后来虽然我没再抄过老陈的作业,也没有抄过其他人的作业,可最后的考试我还是挂了,因为在一次上机练习中,我玩扫雷被该拉脸老师当场抓获。我终于没有逃出她的魔掌。
    
  第一学期我挂了两科。老陈比我好点,他只有高数没过。因为我的情节比较严重,到了第二个学期,在逃课这一点上我开始有所收敛,强制自己去上课,尤其是必修课。不过我上课的时候也没闲着,课桌里的小说基本上是三天换一本。有一回我读王小波的小说《青铜时代》至精彩处时不禁击节赞赏,旁边有位大姐碰了碰我,说:什么好书?我看看。她翻了翻就还给我了。第二天,那节课的老师就在课堂上严厉地告诫我:再看就要没收了!我这才意识到原来被昨天那位大姐出卖了。后来有一门课上,那位大姐竟出现在讲台上。她看见我时,面露蒙娜丽莎般的微笑,令我不寒而栗。后来我也跟她开玩笑说,那次您可把我害惨了,××老师差点没把我的书没收!她出卖了我,我得让她知道,××老师也把她出卖了,让她知道这就是出卖别人的结果。
  有时前一天晚上觉没睡足,课堂还是补觉的好地方,因为老师们的陈词滥调能起到最好的催眠作用。遇见重量级球赛、围棋大赛的时候,课堂上点名虽然有人应(有人帮我答到,轮换制),但你要找我最好还是去有电视机的地方。
而老陈非但不少逃点,反而变本加厉,他好像一点儿都不在乎。这个学期他没上过几节课,有几门连老师的面都没见过。老陈对我说:有时候明明很无聊,没什么事干,上课是最好的选择,可就是不想去。对此我十分理解,因为我也有类似的体会。记得有好几次,大清早的,老陈就爬起来了,跟我说今天去听几节课。我很为他的决定感到高兴。可就在临近出发的时候,他突然就改主意不去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这种情况下我更得去听课了,不光是为我自己的学分,有时我还能帮老陈答个到什么的,记了笔记也可以拿回去给他看看。
  我问过老陈,你小子逃课干什么去了?他很无奈地说:什么也没做,有时候去图书馆转转,可坐不了几分钟,看书不进。你去上课了,我也很少踢球。不过我发现了一个好地方,清幽围棋听说过吗?我摇摇头。
    
  学校里有个棋牌协会(大学里的协会团体什么的多如牛毛,我以为大部分是虚设,充充门面而已,只有这个棋牌协会,乃是真正实用所在),我和老陈大一开学就加入了。协会里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会下象棋,有几个还下得很不赖,业余比赛拿个奖一点儿问题都没有。然而会下围棋的凤毛麟角,并且没有一个是老陈的对手。后来连我也能随便逮个人就砍,弄得我们都不好意思再去。
  这时,老陈开始上网下棋了。他最常去的就是前面提到的清幽围棋网站。
  网络世界无边无际,高手如云,没准哪天你就能碰上贾卫平(贾卫平是擂台英雄聂卫平的网名——作者注)。老陈这时候已经有业六的水平了,实力足以称霸一方。老陈的网名叫做妖刀重现江湖。众所周知,妖刀是世界冠军马晓春的雅号。老陈自号妖刀再现江湖实在是狂妄之极,要是让真妖刀知道了,非得化名黑山老妖挫挫他的锐气不可。不过老陈的棋的确是天马行空,妖气十足,棋友们都戏称他是马小的徒弟。
  经过一番拼杀,老陈升上了9D(9D的概念请参照中国围棋协会段位制——作者注),且人气值极高。他的对局观战者往往挤得水泄不通,摇旗呐喊者、擂鼓助威者不计其数。我想振臂一呼应者云集的景象大概就是如此。
  老陈逃了课就是在做这件事。
    
  对于老陈上网下棋的事我还有一点要补充。
  网络围棋,有如草莽江湖,一个个业余高手均是身怀绝技的绿林好汉。力量大者,使丐帮降龙十八掌,或者是少林寺大力金刚指,力到处万物皆摧;棋风飘逸者,大多轻功一流,或者凭一门暗器独步天下。依我看,老陈好比是《笑傲江湖》中的令狐冲,虽没有雄浑的内力,但剑法精妙之极,一套独孤九剑舞得密不透风,这正是他棋风轻灵飘逸的体现。
  既然是江湖,门派帮会自然少不了。老陈凭借其个人魅力,当上了妖妖门的掌门人。我有时便戏称他为陈门主。由于陈门主的影响,妖妖门迅速发展壮大,成为清幽围棋世界最大的棋友会。有一回,网站举办门派间百台对抗赛,妖妖门尽遣高手登场,一举获得了冠军。
  老陈在网络世界中如鱼得水,结交了一大批棋友,除了少数高手外,大多是慕名而来的初级爱好者。我跟老陈打趣道:陈门主,任重而道远啊。老陈一本正经地说:我自当穷尽毕生之精力,以使我妖妖门发扬光大。
    
  对于老陈玩命似的逃课,我曾经对他说:老陈,别逃得太凶了,总得对付对付,不然期末考试没法弄啊!听兄弟一句,忍忍,实在不行你上课带本《吴清源全集》,或者拿本《发阳论》也行。老陈点头表示有道理。他好几次早早地来到教室,带着棋书、小说,准备打持久战。可是,他根本就坐不住,好像凳子上有刺似的,每次不出一个钟头就开溜了。他跟我说: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坐到教室里就觉得难受。你别看那些站在讲台上的都是教授、副教授,可除了拿本书照着念之外基本上没什么别的本事了。上这种课没意思透了!以前上高中的时候,虽然是填鸭式教学,但有趣的东西也不少,有时算出一道难题,那是何等的爽!可现在我一看见咱们的教科书就头疼。
  顺便插一句,我们大学学的是公共事业管理(这是一个很没劲的专业——作者注),而老陈本来是想学计算机的,因为差几分被调到了这个专业,所以他一直有种不得志的感觉,逃课跟这个也有一定的关系。
    
  看来老陈是脱疆的野马,已经收不住脚了。虽然我不能说服他去上课,但作为他最好的朋友,我不能不帮他。每逢大班上课,老师点名时我总是要答两声到,一声是自己的,一声是老陈的。有一回,当老师叫到陈琴这两个字时,老陈不知突然从哪儿冒了出来,结果两声到同时在教师的上空飘扬,惹得台下的人狂笑不止。幸好该老教授有严重的耳背眼花,误以为是回声,我们才躲过一劫。有时一些重要的课堂作业我也尽量帮老陈补上,因为书法是我的强项,我可以一份用楷体书写一份用行书抄录。当然我不会再犯老毛病,两份作业的内容我会安排得不尽相同各有特色,让老师们看了绝不会相信这竟然出自同一人之手。
  众所周知,大学里几乎每个人都谈恋爱。老陈身长一米八十,五官长得有点像张国荣,按理这样风流倜傥的青年肯定大受女生们青睐,然而事实却是老陈在他的大学时代里一直单身(这一点使本文缺少了一个爱情故事,在此向读者表示歉意——作者)。依我看,老陈没有女朋友完全是因为他自己的原因。首先,他整天就知道个围棋,没有主动寻觅追求;其次,逃课全系闻名,就算长得再像张国荣、才华再横溢,前途渺茫了,女生自然也不愿意主动去找他。不过后来老陈告诉我,大二上期有个陌生女子曾经暗示过他,他装傻没理人家。我说是不是长得歪瓜裂枣。老陈笑着说:完全不是,倒挺清秀的。现在想起来真后悔,为什么不理人家呢?哎,主要那时候也没这个心思,再说就要走了,别误了人家姑娘。这话听起来真是悲凉无比。那时老陈已经挂了好多门功课,按学校的规定,留级是在所难免,他不堪忍受,终于决定退学了。
有关老陈退学的事是这样的:
  第二个学期的期末,每个人都在抢占自习室以复习备考。我虽然不像某些拿奖学金的孩子那样废寝忘食,但对期末考试也一点儿不敢马虎,可老陈简直就是漠不关心。他没上过几次自习,并且从来就坐不住,没十分钟就得出去转转,转一圈回来再坐上十分钟就走人了。结果考试的时候,他没几道题会的,有一门竟然还交了白卷。后面的几科他索性没进考场,碰上棋友会比赛,上网下棋去了。对这位睡在我上铺的兄弟,我除了佩服,更多的是惋惜,红灯闪闪的后果可是要留级的啊。
  大二开学后两个月,有一天系主任传话来叫老陈去他办公室一趟(领导找大多不是什么好事,凶多吉少)。系主任问老陈:知道今天叫你来有什么事吗(这是领导的一般开场白)?老陈当然摇摇头。系主任接下来说:你这个同学啊,高考成绩蛮好的嘛,我查了查,全校排第七哩,很不错嘛,进了大学怎么就不思进取了呢?你看看你上学期的成绩,12门功课挂了9门,你是怎么搞的?太不像话了!你这样胡搞瞎搞是要付出代价的你知道吗?!在系主任连环炮的轰击下,老陈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系主任又问:听说你整天在摆弄围棋,有没有这回事?老陈点点头。下围棋本来是件好事,开发智力活跃思维嘛,对不对?可成天泡在里面就不行了,这不是正道嘛!你这么干就是玩物丧志你懂不懂?老陈还是一言不发。系主任训导了半天,老陈始终没说过一句话,这一点让主任很不舒服,因为他不知道这个刁学生究竟有没有进油盐。最后,系主任长话短说:你的功课呢,因为有9门不及格,根据学校的规定,这是要降级的。处罚有点重,可是没有办法,学校的规章制度嘛,不容更改。今后可要注意了,收起你的那一套,把学习抓上来,亡羊补牢还来得及。好了,你去吧,回去好好想想。
  从系主任办公室回来,老陈面色凝重,但我感觉他好像在笑,至少肚子里在笑。我问他怎么了。老陈将系主任的话一字不误地告诉我,模仿得惟妙惟肖,惹得我都笑了起来,可后来我听到他要留级时就再也笑不出来了。我问他有什么打算。老陈也收起笑脸,叹了口气说,其实这也不纯粹是件坏事,留级肯定无法忍受,干脆退学算了。当时我的心猛地咯噔一下,随即就变得十分平静。我以前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记得老陈以前对我说过,他不是因为上网下棋而逃课,而是逃课后没事做才去下的棋。他说这句话时,我就预见到了后面将要发生的事——我对老陈太了解了。
  这天晚上,我想叫老陈出去喝点酒解解闷。老陈说,别,我知道你是怕我心里难受,想叫我去借酒浇浇愁,其实我没事,不但不难过反而挺高兴的,真的。我说是我自己酒瘾发作想喝点还不行吗。
  那晚我们去了一家湘菜馆,点了剁椒鱼头等几个其辣无比的菜,要了一箱啤酒。喝得差不多的时候,我问老陈:你真要退学?那——有什么打算?老陈将满满的一杯带沫的啤酒一饮而尽,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有。
  老陈的退学手续办了两个月,终于办好了。顺便提一句,对于退学这件事,老陈家里的意见跟大多数家庭的大多数意见一样,即认为留级了也得在学校呆着,总比退学回家颜面扫尽要强。可老陈退学之心坚如磐石,他们终于拗不过同意了。
  后面的事大家都知道了,老陈离开学校的那天下着大雪,我们在一片寂静里走向车站。
  如你所知,老陈回家后开了两年的大货车,后来又开了家小书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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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新的文章,淡淡的哀伤。铁哥们也有各奔东西的时候,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人总是充满觊觎的,所以范围之外的东西是美好的,所以才有那么的朋友在围城里挣扎,又有那么多的后生在为混进围城而抓头。。。
 
 
小F已经走了快一年了,读这篇文章让BP和我同时想到了他。也是我的铁哥们儿,也是相当聪明的,也是在大二的上学期退学。不过不同的是:是Computer games 害了他。当时朋友们也真的是经常劝他,他自己也屡屡信誓旦旦悬崖勒马,重新开始。但是,他的重新开始是另外一重意义上的。他在大二的一学期里竟然没参加过考试,也不经常出门,就是困在那个小小的单人间里,那个比监狱更能禁锢人的小笼子。回国前机场送行,他脸上还是挂着笑容的:这哥们天生的乐观派的,不过其内心的痛苦又怎能通过几丝微笑来掩饰。不过令人兴奋的是:小F并没有踏进死胡同,上天安排他还有回头路。他重新参加了高考,进入了国内一所相当不错的大学,他的大学生活又重新开始了。
 
 
或许,我们并不能认为这些曲折的道路是错误的,因为那是经过慎重考虑之后的抉择。大篷车和小书店,或许正是文中老陈喜欢的;而重新开始的国内的大学生涯,或许也正是小F真正企盼的。在这一点上他们是成功的:他们没有逃避生活,而是成功的驾驭了生活。
 
 
关于逃课:我也是逃课很厉害的主,这个习惯从高中就养成的,不喜欢听别人讲,喜欢自己的独立思考。成绩还是“相当”凑合的,但是自觉是悬崖勒马的时候了:逃课使我渐渐的逃避生活。上课的意义对我已不是听讲,而是端正自己的人生态度。(最起码多交几个朋友。。。)
 
小举
2006年12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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